"洞庭藕"是洞庭湖的特产,唐代诗人韩愈曾赞叹其"冷比霜雪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
自古以来,世人只知藕的鲜美,但挖藕人的艰辛却鲜为人知。采藕人冬天穿皮衣皮裤,夏天光着膀子,在莲梗下的淤泥里手脚并用找寻着莲藕,下巴几乎贴到了水面,每天长时间浸泡在泥水里,个中艰辛真的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年,央视热播的电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用了很大的篇幅来介绍莲藕这种食材,把莲藕从湖底起出水面、再到餐桌的全过程展现在观众面前,挑动了许多人的味蕾,使万千观众了解了莲藕这种南方食材从湖里来到人们餐桌的过程,也第一次知道了一个新的职业——挖藕工。
看了《舌尖上的中国》后,不少人对挖藕工这份工作产生了好奇。
据说他们一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就能月入过万,听起来似乎十分诱人。但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个工作需要时刻泡在水里,还要忍受日晒雨淋,其实是一份极为艰辛的工作。
一、
中国几千年来的农耕传统,孕育和造就了许多独特的农事手艺,被一代代地传承了下来。比如陕西、甘肃一带的“麦客”(割麦人),贵州、四川一带的“放蜂人”,几乎都成了“职业”农事手艺人。
梁大兴是一个世代“挖藕人”,祖父和父亲都是挖藕人,到他这里,已是第三代。在他眼里,挖藕是力气活儿也是技术活儿。
挖藕人工作的时候,将高压水枪系在腰间,加上一身行头,通常负重五六十公斤。进入水中后,水柱一阵猛冲,淤泥被冲开。
然后挖藕人探下身,佝偻着腰,脸几乎贴到水面上,将十指伸入淤泥,一节莲藕便被拽出。
三年前,因为家乡的“退耕还湖”政策,藕塘面积减少,老梁便来到湖南找活儿干。因为手艺好,又吃得苦,很快便被这边的种藕大户留住。
雇主对老梁很好,一般不让他亲自下湖挖藕,只让他担负湖塘轮作和养护的工作,同时给新来的挖藕人传授经验。
莲藕品种繁多,按用途可分为籽莲、花莲和藕莲三大类。籽莲是为收获莲子米而种植的,以白莲为主;花莲以赏花为主,又分红花莲、白花莲、大叶苞等品种;藕莲是以收获鲜藕为主,也是老梁他们赖以生存的对象。
“秋采莲实冬挖藕,荷塘诗意绕时令。”回眸荷塘的一年四季,无论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春天,“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夏,还是采摘莲实的秋天,荷塘总是充满诗情画意。
但到了雪花飘舞的冬季,荷塘风华不再,风景一下子变得单调许多。只有挖藕人的到来,才让冬日的荷塘增添了一抹生动又充满活力的色彩。
冬季是莲藕上市的黄金时节,除了酒店、饭馆需要大量的莲藕,一般的普通人家对莲藕也是情有独钟。
一想到炒藕片、蒸藕饼、炸藕丸、藕盒、藕夹,或者是配着排骨、杂骨一起炖,那鲜美的汤汁,让冬日的肠胃一下子便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
二、
每到冬天,总会有一些来自异乡的挖藕人,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挖藕工具,像蚂蚁一样穿行在广袤的乡村,这时候的藕塘,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二两老烧酒,下塘好挖藕。”挖藕人下塘之前,喜欢灌上一大口酒,然后手持扁木铲,穿上齐胸高的黑色塑胶防水服下塘。
他们粗糙的手就像女子绣花的手一样灵巧,往往只需要一柄扁扁的长木铲,就可以将整支的莲藕从泥水中挖出来,而且毫发无损,甚至连莲藕身上分出的细小枝节都不会弄断。
莲藕种植户都喜欢请这些熟练的挖藕人来挖藕,好酒好菜招待,除了工钱,每天还要奉上一盒香烟。
挖藕人的眼睛很毒,只要看一眼藕塘里枯荷梗的粗细和密集程度,就能估算出莲藕的长势和产量。
他们顺着枯干的荷梗,用扁木铲一路翻开淤泥,动作娴熟,一会儿工夫,一支莲藕就慢慢探出了一截儿胖乎乎的身子。
挖藕人将木铲放在一旁,用双手一节节地沿着藕身探挖下去。这个步骤需要一定的技巧,弄不好就会弄伤了藕身导致灌泥,令藕价大打折扣。
挖藕人弓着身子,两只手在泥水中不停地运动着,直到一整支藕被完整地挖出来。
梁大兴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几十年挖藕经验的挖藕人。每天凌晨3点,他便穿好皮衣皮裤来到藕田挖藕。
在漆黑的夜里,只有他头上戴着的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站在齐腰深的藕田,近两米高的荷叶几乎将梁大兴湮没在里面。
梁大兴不喜欢用木铲挖藕,他说那样容易伤到鲜藕,所以他挖藕不使用任何工具,全凭一双手。
“在泥巴下面,靠手摸着藕节的长势,一点点往外挖,不能急,要是断了,淤泥就会进到藕里面。”
梁大兴拔掉上面的荷叶后,弯着腰在淤泥里慢慢摸索着,十分钟后,一根五节的莲藕裹着淤泥,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挖了近一个小时后,老梁将挖出来的莲藕用清水清洗干净,整齐地摆放在碧绿的荷叶上。然后拿出烟来,一边抽烟,一边和旁边的挖藕人聊几句,休息休息。“挖藕确实很辛苦,再挖两年我可能就挖不动了。”
老梁的儿子在城里上班,自打上班起,就没有下过田了。
看样子,儿子是不会接他的班的了。老梁也打趣地说,自己很可能是最后一代挖藕人。就是怕自己这辈人老了之后,挖藕人这个职业会不会消亡?老梁懒得想,也不敢想。
今天老梁的目标是挖完眼前的这三分多水塘的莲藕。
虽然这个水塘看起来不大,但藕挖上来后,挖藕人还要一支支将它们用稻草刷洗干净,然后按大小、残损分类,用竹筐一趟趟挑到主人家过完秤,才算完成全部工作,所以一天挖完三分多水塘,也是很不容易的。
三、
在离老梁十余公里的地方,63岁的尹德福正身穿特制皮衣,半跪在藕塘中间,将身上背着的高压水枪打开,用水柱猛冲裹住莲藕的淤泥,莲藕随之浮出水面。
“我们使用的这种用高压水枪取藕的方式,取代了过去靠手刨、锹挖的原始做法。这样更高效一些,我们也可以少泡在水中,少受点罪。”尹德福边冲边说。
尹德福是一位“藕头”,每年到了挖藕季节,他都会带着几个同村的村民,离开家乡来到洞庭湖边,帮种植莲藕的种藕户挖藕。
正在这时,尹德福带来的一位村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尹德福循声望去,只见这位村民举着刚刚挖出的一根莲藕,笑着对尹德福说:“这根莲藕好长啊,有两米好几呢!”
说完,把这根大藕放进了身边的一个方盒之中。
这种方盒是用铁皮制成的,上面有根绳子,专门用来装刚挖出来的莲藕。等方盒装得差不多了,挖藕人便用这根绳子,将满载莲藕的盒子拖到岸上,由站在岸边的几位女性用小木刷进行清洗。
这些女性村民都是跟着尹德福一起出来的,她们的男人负责下塘挖藕,她们则负责在岸上清洗藕上的泥土。
“这片池塘的莲藕长势挺好,我们已经挖了十几天了,看样子还得再挖个三四天。”尹德福说。看上去,他对挖藕这份工作很是知足,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很爽朗,露出了一嘴白如莲藕的牙齿。
临近中午,尹德福挖藕队的几位女人,用一口大铁锅煨起了龙骨莲藕汤。这是这些人的午餐。
藕的营养价值很高,富含铁、钙等微量元素,植物蛋白质、维生素以及淀粉含量也很丰富,有明显的补益气血,增强人体免疫力作用。故中医称其"主补中养神,益气力"。在尹德福看来,在寒冷的冬天喝上一碗这样的热汤,别提有多舒服了。
四、
闻着龙骨莲藕汤的香气,大家都感觉肚子饿了,挖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毕竟干了好几个钟头了,也该歇歇了。
“阿婷,跟着你老公来湖南挖藕,委不委屈你啊?”一位挖藕的小伙子,冲着铁锅边架火的一位小媳妇开起了玩笑。
阿婷一边往锅里撒着切好的青蒜,一边笑着回答道:“谁让我嫁了个挖藕的呢,就只好跟着来挖藕,没得选呀!”
不一会儿,大家便围着沸腾滚热的一锅龙骨莲藕汤,狼吞虎咽了起来。“好甜啊!阿婷的手艺真不错!”大伙边吃还边不忘记打趣这位漂亮的小媳妇。
尹德福见这位小媳妇有点不好意思,忙出来解围:“藕头甜,藕尾苦,跟我们过日子的道理差不多,没有苦,哪来的甜?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尹德福从事这个行业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份职业给他的感觉是虽然辛苦,但收入还算满意,像他这样有经验的挖藕人,一个月能挣差不多一万多块钱。而且几十年来,每年冬天去挖藕,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在尹德福眼里,挖藕其是个技术活,讲究不能把藕挖断,要是断了破皮会容易灌进泥,既影响卖相,吃起来也有一股泥腥味。
由于藕身脆弱,所以现在人工挖藕一直未被机器取代,但尹德福认为过不了多少年,肯定会有新的机器被研究出来取代人工挖藕的,毕竟像他这样的熟练工,一天最多也只能挖一千八百斤,“效率太低了”。
现在,愿意挖藕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干不了这种苦活。
尹德福的这个挖藕队里,除了小婷夫妻两人年龄要小点,只有三十来岁之外,其他人都有五十开外了,最大的一位,明年就满60了。
以前在这附近挖藕的许多挖藕队,这两年都看不到了,现在偌大的湖面上,就只有他们这个不到20人的挖藕队了。
小婷夫妻之所以愿意跟着尹德福出来挖藕,是因为两人准备今年在县城里买个房子,还差一点钱。
这两年因为疫情,小婷原来上班的那个厂子倒闭了,一直失业在家;她男人名叫尹青松,原来在外面打工,现在工也不太好找,听说跟着尹德福出来挖两个月的藕,两人可以挣到两万多块钱,于是就一起出来了。
虽然是第一次外出挖藕,但自小长在农村的尹青松很能吃苦,很快掌握了挖藕的决窍。
面对藏于淤泥下的莲藕,怎么判断哪里有哪里没有呢?跟着尹德福干了几天后,尹青松学会了顺着藕杆寻找的办法:藕杆为黄色的表明底下有,藕杆发黑的则大多数没有。
除了看,也可以通过掂量藕杆的重量来找莲藕。藕杆怎么拽都拽不动的,下面一般也都有藕。
确定有莲藕后,接下来就是采挖。挖藕要有耐心,用手慢慢摸,确定整段莲藕的走势和长度,然后再逐段清除淤。
现在,尹青松一天能挖到将近一千四百斤的鲜藕,收入在四百五十元以上。加上媳妇也有一份洗藕的收入,夫妻两人一天挣个五六百是没多大问题的。
对这个收入,他是比较满意的,但他并不打算长期做这个工作。因为挖藕人需要常年泡在水中,几乎所有的挖藕人在干了几年后,无一例外都会患上风湿性关节炎。
尹青松的打算是今年干一年,挣点钱凑够了县城买房子的首付,到时疫情结束了,自己就和小婷去广东打工。
小婷也很支持丈夫的想法。虽然她不用下池塘,但每天清洗挖上来的莲藕,她的指甲缝里总有一圈洗不掉的黑泥,让爱美的她特别烦恼。
五、
由于身体一直泡在水里,每天收工后,尹德福都会拿出自己买的散装白酒,让手下的挖藕人喝两杯。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这个酒他这样的“藕头”免费提供的,也算是给跟他出来的挖藕人的一个福利吧。
尹德福带来的白酒度数很高,老藕工们一般喝个二两就已经红光满面了。尹青松毕竟年轻点,酒量要大些,只有他才能在每晚收工后,陪尹德福喝上几杯驱寒。
每当这时,尹德福总会关心地询问尹青松累不累,受不受得了。
尹青松也很坦诚,“干这是辛苦活,说不累是骗人的。不过既然跟叔你出来了,再累也要干完这一季不是?再说了,叔你也知道,咱不是想在城里买个房吗?不吃点苦,哪来的钱呢?”
有时其他的挖藕人也会问尹青松:你年纪轻轻的,以前都在广东打工,在县城买个房子又没人住,为什么一定要买呢?不买这个房,你不是就不用吃这个苦了吗?
尹青松想了想,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叔,咱和小婷都三十了,准备过了年要个孩子。你说咱干这行,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和小婷合计着,再怎么着也要让孩子在城里上学,可不能让他再走咱的这条没文化的老路了,叔你说是不是?”
听完尹青松的话,大伙都不吭声了。尹德福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喊道:“吃饭,吃饭,咱们就是个挖藕的,老哥几个也别想那么多,我相信只要世上人爱吃藕,就有挖藕人的一碗饭吃!”
数天后,这片池塘的藕挖完了。尹德福和手下的挖藕人又收拾好行装,像候鸟一样,去往下一个藕塘。
对这帮挖藕人来说,藕塘注定是他们人生路上的一处处驿站,容纳了挖藕人的冬天,也容纳了他们的乡愁。
当人们在温暖的屋子里品味着舌尖上的藕香,过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生活时,是否会想起这些挖藕人,是否又品出了他们的艰辛和他们生活的酸甜苦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