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孙雯
在三月的各种“女性书单”中,关于叶嘉莹先生的两本书,特别引人注目。
一本是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另外一本是人民出版社的《我与姑母叶嘉莹》。
生于年的叶嘉莹先生,是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大家。自年开始,叶嘉莹先生先后曾被美国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密西根大学、明尼苏达大学等校邀聘为客座教授及访问教授。年始,她每年回中国教书,曾先后应邀在北京大学、南开大学等40余所国内大专院校义务教授中国古典诗词。
即将迎来98岁生日的叶嘉莹先生,传承中华古典诗词近八十载,设帐南开大学逾四十年。
年10月19日,南开大学百年校庆期间,一群中文系级学子登门拜望叶嘉莹先生。先生漫忆了四十载授业南开的过往,师生相谈甚欢。最后她满怀期冀地说:“你们出一本我在南开讲学的书给我吧。”
《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的编写,动念于此。
《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如今,翻开这本书,在编后记“在先生的感召下”,可一读这本书的由来。
“出一本严肃的书不易,给所敬爱的前辈出书不易,给一位学富五车、名扬海内外的名师出书尤其不易。”对编者而言,这是一次全新挑战,也是一个重大课题。
在叶嘉莹先生“我与荷花及南开的因缘”的领衔下,本书作者最高龄者年近九旬,最年少者才刚二十出头。他们中有专攻中国古典诗词的学者、教授,有听叶先生诗词讲座入门并追随多年的“叶粉”,有“文革”后恢复高考入学的首批南开学子,有在叶先生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工作的助理、老师及由此毕业走出校门的硕士、博士……
编者经历了反复的筛选、润色、删减等工序。受叶先生诗词的启发,全书以“客子初从海上来”“谁知散木有乡根”“师弟因缘逾骨肉”“弱德持身往不回”这四句来划分主要篇章,反映了先生从事中国古典诗词教育,尤其是在南开四十多年的教学、研究、创作生涯,让先生的生涯脉络、学术成就、人格魅力更清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叶先生曾说:“只有回国来教书,是我唯一的、我一生一世的自己的选择。”从《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一书中,可以读出先生这种选择的执著。
在《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有一篇《我与姑母叶嘉莹》,最近,这篇长文也扩展成为一部书,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它的作者叶言材是叶嘉莹先生的侄子。
《我与姑母叶嘉莹》人民出版社
执教于日本北九州市立大学中国系的叶言材与叶嘉莹先生不仅是亲姑侄,且同为中国文学研究者,在成长及治学过程中深受叶嘉莹先生关照与影响,更是叶嘉莹先生受邀回国执教、创办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与中外文化名人交游等重要时刻的亲历者和参与者,对叶嘉莹先生抱有深刻的了解和真挚的情感。
《我与姑母叶嘉莹》不仅生动重现了叶嘉莹先生生长于斯、永铭于心的叶氏大家族和察院胡同老宅,回顾了作者青少年时叶嘉莹先生归国与家人重聚相伴并游历讲学于祖国各地的珍藏记忆,更将叶嘉莹先生与中外诸多师友结下深厚情谊的知心交游娓娓道来,其中包括陈省身、杨振宁、李霁野、陆宗达、夏承焘、缪钺、邓广铭、陈贻焮、冯其庸、史树青、吉川幸次郎、冈村繁……
“本来他(作者叶言材)对我的家世生平就比外人了解得更多,而且他在我们家族后辈中,无论所学中文专业或给外国学生讲授中文的职业经历方面,都可以说是唯一一个与我相近和比较能够理解我‘回国教书之志’的人。”
在《我与姑母叶嘉莹》的序言中,叶嘉莹先生说,叶言材文思敏捷,识见又广,一写起来就下笔不能自休,洋洋洒洒,“他认真和努力地以他的记忆补充了我以前一些记述的不足,这些关于人与事的叙写,使我极为感动。”
其实,关于叶嘉莹先生的人生,有很多图书值得一读,比如《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中华书局)、《风景旧曾谙叶嘉莹谈诗论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与《我与姑母叶嘉莹》,则是从他者的视角,讲述了叶嘉莹先生的诸多重要人生历程。包括文学纪录电影《掬水月在手》的同名书籍,也在此列。
年6月,在南开大学的迦陵学舍,我有幸聆听过叶先生讲诗词点击查看相关报道,关于她的人生,她与诗词有关著作,需要慢慢读起。
学诗最重要的是学做人
□张元昕
能够成为叶老师的“关门弟子”是我的大幸。叶老师和我们家有很深的渊源。当年我外祖父母编撰《中国历代花卉诗词全集》时,四川大学的缪钺先生代叶老师把她的一些诗词寄给了当时在广州的外祖父母,最后收录到全集中。我九岁时,有一次通过家中的卫星电视看到《大家》访谈栏目。《大家》每期都会介绍一位在某个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大家”,那一期正好讲的是叶老师的人生。我看后觉得叶老师实在太伟大了!当时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如果我要倒下去,我也要倒在讲台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能让叶老师愿意倒在讲台上,愿意为诗词奉献她的一生?我很郑重地告诉我的外祖父母,告诉我的母亲,我要跟着叶老师学习。
当时外祖母和我各写了一封信寄给叶老师,没想到叶老师真的回信了。她在信中说:“元昕如此爱诗甚为难得,其所作亦有可观,只可惜未习音律。如有机会见面,我可当面为她讲一讲。”年春天,正是温哥华樱花最美的季节,母亲第一次带着我和妹妹去拜见叶老师。那天下午,我们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见到了叶老师。
一开始,我以为叶老师会是一个很严肃的人,有点怕怕的。见面后,我发现叶老师是一位慈祥可爱的老奶奶。她第一天就教了我们格律,她先教平仄,在一张纸上用横线代表平,用竖线代表仄。她教我们五言诗平起应该如何、仄起应该如何;如果写七言又该如何;又说平仄并不是死板的,如果死记硬背很难写出好诗。
叶老师教导我们,要让自己的诗合乎平仄,就要学会吟诵。教完平仄,她还亲自教我们吟诵了好几首诗,她教我们吟诵的第一首诗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第一次去温哥华见到叶老师当天的傍晚,叶老师还邀请我们一起与施淑仪老师和陶永强律师共进晚餐。随后陶律师在送我们回旅店的路上,听妈妈说我们是专程从纽约到温哥华拜见叶老师的,很是惊讶,说难得我们这么诚心。陶律师回家后把我们专程来拜师的事告诉了施老师,施老师又转告了叶老师。当天晚上,我们接到叶老师的电话,约我们第二天一起去温哥华的中山公园赏梅。
那天小雨稀疏,略带寒意,叶老师一边一个拉着我和妹妹的手,在公园里漫游。每遇到对联,叶老师都会教我们读,还讲解其中的意思。那些对联,很多都是叶老师所作、谢琰老师书写的。一路走来,看到嫩绿的新柳,或是树上的玉兰,或是阁前的方塘,叶老师都会让我们背出相应的古诗。施老师走在后面跟妈妈说:“你看叶老师今天多开心,她们三个人在一起真是其乐融融!”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应该是叶老师对我们的考试。几天后,妈妈带着我们一起,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图书馆叶老师的办公室,正式向叶老师行了拜师礼,三拜九叩。
那年,我十一岁,妹妹九岁。叶老师跟我们说过,她小时候也行过拜师礼。叶老师的尊师重道之心,一直是我们最敬仰她的品德之一。她一生颠沛流离,所有的东西都丢了,但是她记录顾随先生讲课的八本笔记,却一本都没有丢失。后来叶先生还找到了顾先生的女儿,指导其整理后正式出版了。
年暑假,我们第二次去温哥华,其间有幸和叶老师一起去惠斯勒山度假。那几天,我们和叶老师住在一个房间,我和妹妹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她住在睡房。叶老师担心我们晚上睡不好,起身照顾我们。蒙眬中看到叶老师走出来,给我们盖好被子,她才回去。那么多年的师生关系,其实她是把我们当成她的孙女来对待的。
在温哥华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会去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图书馆看书,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叶老师会准时去吃饭。妹妹耳朵很好,她听到叶老师走路的声音就知道叶老师来了,我们就会跑过去扶着她一起下楼。
叶老师每天都带着很简单的三明治,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烫过的西蓝花、红萝卜、小橘子,有时候还会有小番茄。她的午餐非常简单,我们也就跟着带三明治。现在回想起那些时光,真是太美好了。
叶老师吃午饭的时候会给我们讲诗,教我们吟诵,讲诗人的人生,告诉我们学诗与做人的道理。有一天她跟我们讲中国的两个半诗人,屈原、陶渊明和半个杜甫。为什么杜甫是半个呢?因为杜甫说过“语不惊人死不休”,说明他还有和别人攀比的心。人生最高的境界就是不和别人攀比,实现自己内心的价值。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向来所强调的“内明”:“无求于外,但求于心”。
这种境界正好对应西方哲学家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他提出人生有七种需求层次,最高层次就是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当时叶老师拿出笔,在一张餐巾纸上把selfactualization写给我们。她说陶渊明的诗“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陶渊明不是为写诗而写诗,他直抒胸臆,心里面想什么就写什么,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攀比的心。他任真固穷、抱洁以终,这样的诗人、这样的品德才是我们现代人应该学习的。我一直珍藏着叶老师写有self-actualization的餐巾纸。
叶老师的这些话在我心里种下了种子,那就是学诗最重要的是学做人。通过诗,我们能够感受到古人的高尚品德与修养,感受到他们在面对人生困境时的持守,感受到他们为了理想而不惜奉献一切的精神。
摘选自《为有荷花唤我来──叶嘉莹在南开》
杨振宁先生
□叶言材
据我知道,叶先生原来与杨先生并未曾有过见面的机会,但对于杨先生的大名早已久仰。年秋冬之际,杨先生来到南开,听说叶先生也在南开,就请外事处的逄处长引见。逄处长先给叶先生打了电话,征询是否方便?然后陪同杨先生来到专家楼叶先生的房间拜访,文理两位大家终于见面了。听姑母说:当时房间里没有茶水可以招待杨先生,只好给杨先生斟了一杯自己煮的“山楂水”。杨先生说自己曾读过叶先生的著作和诗词……文理两位大家畅谈了许久。
其后,因杨先生的寿辰临近,杨先生特意邀请叶先生出席“祝寿会”。叶先生便作了四首绝句送给了杨先生,以表贺寿之意。年6月9日,逄处长为杨先生的七十华诞举办了一场大型庆贺会。会上,杨先生带来了叶先生送给他的那四首诗,并已请人用毛笔书写了下来,还执意邀请叶先生上台讲几句话。当时叶先生说:今天来参加杨振宁先生“祝寿会”的都是物理学家,有杨先生的同学、同事、同行的学者,而我是学中文的,但我可以和杨先生认一个“半同”的关系,因为他所上的崇德学校和我上的笃志学校是同一个教会办的,是兄妹学校,男校叫“崇德”,女校叫“笃志”,而且,他上崇德学校时正是我上笃志学校的时候。
叶先生为杨先生写的四首绝句如下:
《杨振宁教授七十华诞口占绝句四章为祝》
卅五年前仰大名,共称华冑出豪英。过人智慧通天宇,妙理推知不守恒。
记得嘉宾过我来,年时相晤在南开。曾无茗酒供谈兴,惟敬山楂水一盃。
谁言文理殊途异,才悟能明此意通。惠我佳编时展读,博闻卓识见高风。
初度欣逢七十辰,华堂多士寿斯人。我愧当筵无可奉,聊将短句祝长春。
以前只是听说姑母与杨先生相识,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杨先生的文科旧学功底很好”。我想杨先生作为一位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能够如此爱好古典诗词,实在是当代自然科学研究者们的榜样,心中钦佩不已,一直盼望有机会能够拜见。
年10月21日,南开大学为叶先生庆贺八十寿辰,陈省身先生、冯其庸先生、文怀沙先生等各界大家都到场贺寿,当然杨先生也来了。但是杨先生是在前一天下午到达的,并与叶先生一起接受了北京电视台主持人的采访,文理两位大家进行了一场极具历史意义的对谈,内容是:理工科的人是否也应该学习中国古典诗词。对谈中,杨先生还讲自己正在研究《易经》,认为它影响了中国人的思维,将一切复杂的事物归纳为简单,与西方的将看似简单的事物细化为复杂的演绎化思维完全不同……
在场旁听的不只有我,还有我的同学傅秋爽、张力,以及张力的太太丁伶青。
年12月底,杨先生邀请叶先生去他家做客,然后一起到清华园“甲所”餐厅吃午饭。那时我正好也在北京,姑母便带我一起去了。那日冬雪初霁,清华校园里白茫茫一片,显得极为优雅干净,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清华。
摘选自《我与姑母叶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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